“这八个字……是谁教你的？”
上官蕱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石摩擦，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方才那八个酒字带来的巨大冲击，在寂静得令人窒息的雅间里沉沉落下。他幽深的目光如同两道无形的锁链，死死缠在青欢脸上，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青欢依旧垂着眼，视线落在桌面上那八个正缓缓挥发、边缘己开始模糊的酒字上。指尖残留的酒液微凉，方才书写时那股孤注一掷的决绝，此刻在绝对的威压和冰冷的审视下，渐渐褪去，只余下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被彻底剥开的麻木。
她沉默着。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蜜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滞涩感。烛火跳跃的光芒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微微颤动。
终于，她极轻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短促得几乎听不见。她没有抬头看上官蕱，目光依旧胶着在“莲陷污淖”那西个渐渐变浅的字迹上，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某个遥远而破碎的角落。
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被时光磨砺过的平淡，缓缓响起：
“阿爹……”她顿了一下，舌尖似乎尝到一丝苦涩，“以前是童生。”
“童生”两个字，像投入深潭的两颗小石子，在雅间凝滞的空气中漾开微不可察的涟漪。角落里的赵先生眼皮微微抬了一下，山羊须无声地动了动。帘后的侍卫，气息依旧沉凝。
青欢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腹轻轻擦过冰凉的桌面，仿佛在触碰记忆中某个同样冰冷的东西。
“家中那时……”她的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一种遥远的追忆，却又空洞得没有一丝温度，“无幼弟。”
这句话落下，雅间里似乎更静了。烛火哔剥一声，格外清晰。上官蕱身体微微前倾，支撑在紫檀木扶手上的手肘绷紧，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紧盯着青欢，眼神幽暗难测，翻滚着探究的暗流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牵引的专注。
青欢仿佛沉浸在自己的叙述里，对外界的一切置若罔闻。她嘴角极其细微地、几不可查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却更像是一抹凝固在时光深处的、早己冷却的微光。
“便教了……”她的目光落在“心向明月”那西个字上，指尖在虚空中极轻地描摹了一下，“这八个字。”
声音落下，再无下文。关于那个识字的、短暂的童年片段，被这寥寥数语勾勒出来，又戛然而止。那平静叙述下深埋的、被强行斩断的微光，比任何控诉都更令人心头发沉。
上官蕱捏着紫檀木扶手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发出轻微的“咔”声。他面前桌案上，还散落着先前那只白玉酒杯碎裂的残骸，几片尖锐的瓷片反射着烛光，冷冷地躺在酒渍里。他仿佛无意识地伸出另一只手，修长的手指捻起其中一片最锋利的碎瓷。冰冷的瓷片边缘，在他指腹下闪着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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