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露水还凝在草叶上，陆远跟着队伍站在操场上，新军装的布标蹭着脖子，痒得他想抓挠。前方土台上，团长林木叼着根草棍，歪戴着八角帽，目光扫过队列时突然停在陆远身上："这就是赵铁柱那娃？"李云山在旁点头，林木突然咧嘴笑了，露出颗缺了角的门牙："好小子，比老子当年入伍还小两岁！"
三班的宿舍是间窑洞，土墙熏得发黑，铺着干草的大通铺上摆着七八个布包。"这是你的铺位。"班长陈虎拍拍最里侧的干草堆，他是个皮肤黝黑的汉子，袖口缝着三颗褪色的五角星，"我是班长，他们仨是老兵，新来的除了你还有俩。"
陆远刚放下背包，就听见身后有人嘀咕："小屁孩能扛枪？别连累咱们班。"说话的是个瘦脸战士，名叫张二牛，腰间挂着颗边区造手榴弹，绳结打得歪歪扭扭。陆远转头看他，金色视界里，对方鞋尖沾着新鲜的黄泥巴，显然刚从炊事班偷挖了红薯。
"二牛，别瞎咧咧。"陈虎瞪了他一眼，"抗大结业的都是尖子，你小子当年投弹还没他准呢。"张二牛还要反驳，却被另一个老兵王有福拉住："得了，班长说得对，咱们班这回算有福星了。"
上午的训练是刺杀操。陆远握着比自己还高的步枪，听着陈虎喊的"突刺——刺！"，刺刀尖在阳光下划出银弧。张二牛故意使坏，突刺时猛地撞向他肩膀，陆远却像早有准备，侧身避开的同时，枪口轻轻点在对方腰眼上，惹得周围战士哄笑。
"小和尚，挺灵活啊！"王有福笑着递来水壶，"你这功夫，跟谁学的？"陆远摸了摸脖子上的佛珠："以前在庙里，师父教过太祖长拳。"陈虎挑眉："哟，还是个练家子！改日给咱们露两手？"陆远点头，看见张二牛黑着脸走开，裤兜里掉出块烤红薯皮。
午饭时，炊事班抬来大木桶，里面是粟米粥和窝头。陆远蹲在墙根吃饭，囡囡突然从窑洞里跑出来，手里捧着个瓦罐："哥哥，晚秋姐煮了鸡蛋！"旁边的战士们吹起口哨，张二牛阴阳怪气地说："哟，小娃娃还有特权？"
"二牛！"陈虎瞪他，"陆远是咱班的兵，他的特权就是比你能打！"陆远打开瓦罐，里面卧着两个白煮蛋，想起林晚秋说"补补身子"的叮嘱。他剥了蛋壳，分给王有福和陈虎各一个，自己啃着窝头，听见张二牛在远处嘀咕："假正经。"
下午的任务是挖战壕。陆远挥着铁锹，发现张二牛总是躲在阴凉处偷懒，铁锹尖几乎没插进土里。他想起抗大教员讲的"集体荣誉"，悄悄走到二牛身边，低声说："我帮你挖一半，你去把那边的杂草铲了，省得鬼子狙击手藏进去。"
张二牛愣住了，手里的铁锹差点掉地上。陆远己经弯腰铲土，金色视界里，土壤的湿度显示这里不易塌方，他有节奏地挥锹，不一会儿就挖了半人深。二牛挠了挠头，捡起锄头去铲草，嘴里嘟囔着："小屁孩...还真能干嘛。"
黄昏收工时，陈虎看着齐整的战壕，拍着陆远的肩膀："好样的，比二牛强多了。"张二牛的耳朵立刻红了，闷头往回走。路过炊事班时，陆远看见林晚秋在帮厨，围裙上沾着面粉，正和老王说着什么，看见他时笑着挥了挥手。
晚点名后，三班围坐在窑洞里，陈虎掏出个皱巴巴的本子："今天教识字，陆远，你念给大家听。"陆远接过本子，上面写着"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陈虎自己抄的。他清清嗓子，逐字念起来，张二牛在旁边偷着用树枝在地上画字。
"陆远，你咋认识这么多字？"王有福好奇地问。"在抗大学的，"陆远想起延安的窑洞教室，"每天早上背书，晚上还要写日记。"陈虎点点头："以后你就是咱班的文化教员，二牛，你小子给我好好学，别再把'坚决'写成'坚诀'了！"
众人哄笑，张二牛红着脸捶了陆远一拳："小和尚，明天帮我补补课？"陆远笑着答应，看见陈虎眼里闪过欣慰的光。窑洞外，月光洒在枪架上，步枪的枪管闪着冷光，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口令声。
半夜轮到陆远站岗，他抱着枪坐在窑洞前，金色视界里，营地的岗哨分布清晰如地图。突然，他看见张二牛悄悄溜出窑洞，怀里揣着个布包，往炊事班方向走去。陆远皱眉，悄悄跟上，发现二牛蹲在炊事班后墙根，正在挖什么东西。
"二牛，你干啥呢？"陆远突然出声。张二牛吓得蹦起来，布包里掉出几个红薯："我...我饿了..."陆远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想起自己饿肚子的日子，从兜里摸出块林晚秋给的玉米饼："下次别偷了，想吃跟我说。"
二牛接过饼，耳朵通红："其实...我想留给我娘，她在老家挨饿..."陆远一愣，想起自己的养父母，轻声说："明天我陪你给家里写信吧，我帮你写地址。"二牛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颗水果糖："给你，这是去年缴获的，一首没舍得吃。"
黎明时分，陆远回到窑洞，发现陈虎坐在他的铺位上，手里拿着他的铁皮青蛙："这玩意为啥总带着？"陆远摸了摸青蛙的齿轮："赵铁柱给的，他说看见它就像看见我眼里的火。"陈虎沉默了，把青蛙放回枕边："赵铁柱是条好汉，你也要好好活着，别让他失望。"
第二天清晨，全团集合。林木站在土台上，手里挥舞着缴获的日军军旗："鬼子又要'扫荡'了，这次咱们要打伏击！三班听着，你们负责诱敌，把鬼子引进鹰嘴崖的包围圈！"陈虎大声答"是"，陆远看见张二牛攥紧了步枪，指节发白。
队伍出发时，囡囡追着送了他一把炒黄豆，林晚秋往他兜里塞了包草药："小心毒气，上次的伤还没好利索。"陆远点头，看见李云山站在村口，朝他比了个"小心"的手势。金色视界里，远处的鹰嘴崖像头巨兽，等着吞噬敌人。
伏击战在正午打响。陆远跟着三班佯装败退，边打边撤，张二牛的子弹擦着鬼子斥候的头盔飞过。"跑快点！"陈虎大喊，陆远却注意到前方草丛里有异动，金色视界里，那里藏着三颗跳雷。他猛地拉住二牛："往右跑！有雷！"
队伍紧急转向，身后传来"轰轰"的爆炸声。鬼子追兵以为中了埋伏，不敢再追，陆远趁机回头，看见林木带着主力从两侧包抄，日军队伍顿时大乱。张二牛兴奋地大喊："小和尚，你咋知道有雷？"陆远笑了笑："眼睛尖呗。"
打扫战场时，陆远在鬼子军官尸体上发现枚樱花徽章，想起清云寺被烧的那天，带队的鬼子军官也戴着同样的徽章。他攥紧徽章，指甲几乎嵌进肉里。陈虎拍拍他的肩："走，回去给你请功。"
回程路上，张二牛突然说："小陆，以后我跟你混，你指哪儿我打哪儿！"陆远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笑了："别叫我小陆，我有编号，073。"王有福大笑："好！以后咱们三班，就靠073照亮鬼子的屁股！"
夕阳把队伍的影子拉得老长，陆远摸着胸前的佛珠，想起师父说的"众生皆苦"，但此刻他知道，有些苦，是为了让更多人不再受苦。他抬头望着鹰嘴崖，那里的映山红开得正艳，像赵铁柱说的那样，红得能烧尽所有黑暗。
回到营地时，囡囡举着红旗跑过来，林晚秋端来热汤，李云山远远朝他竖起大拇指。陆远看着窑洞前的步枪架，想起赵铁柱的遗书，突然明白，自己不再是那个躲在钟鼓楼上的小和尚，而是八路军073号战士，是三班的一员，是独立团的眼睛。
这一夜，陆远在日记里写道："赵铁柱，今天打了胜仗，二牛说要跟我学识字。团长喊我'小疯子'，说我打仗时的眼神像他当年。明天要教三班画地图，王有福说等打完鬼子，要跟我去延安看看。我想，你要是在，一定会说'臭小子，干得漂亮'。"
窑洞外，星星亮得惊人，陆远摸着铁皮青蛙，听着身边战友的鼾声，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他知道，无论前方有多少鬼子，只要和三班的兄弟们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而他的眼睛，将永远为了这些人，为了这片土地，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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