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
李雪那嗓子，尖得能把房顶给掀了！带着哭腔，带着魂儿都吓飞了的惊恐，炸雷似的在陆远耳边嗡嗡响。
陆远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的死蛇，软塌塌地瘫在炕上，眼珠子翻着白，嘴角挂着一溜暗红的血沫子，混着胃里的酸水，把胸前那床破被子洇湿了一大片，又腥又呛人。
“老天爷啊！这是咋的了？！”张婶刚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草药进来，
一看这阵仗，手里的粗瓷碗“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滚烫的药汁溅了一鞋面，烫得她首跺脚也顾不上，扑到炕边就去掐陆远的人中，
“小子！小子！醒醒！别吓唬婶子啊！”
老班长王大爷也惊醒了，拄着根烧火棍子，哆哆嗦嗦地往这边挪：
“咋回事？刚才那炮……震的？”
李雪哭得都快背过气去了，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想给陆远擦嘴角的血，又不敢碰他：
“是炮……是炮……他……他非要‘看’……看了就……就吐血了……”
张婶粗糙的手指头死命掐着陆远的人中，掐得那地方都泛了青紫。
炕上的人还是一动不动，只有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吊着一口气没散。
“造孽啊！作死啊！”张婶急得首拍大腿，冲着李雪吼，
“还不快去！快去后山坳喊人！喊杨团长！喊卫生员！快去啊——！”
李雪像是被这一嗓子吼醒了魂儿，连滚带爬地就往屋外冲，棉鞋都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赤着一只脚就冲进了外面刀子似的寒风里。
“杨团长——！救命啊——！陆远不行了——！”带着哭腔的嘶喊，
被呼啸的风雪卷着，断断续续地飘向后山坳的方向。
后山坳那片雪地，此刻弥漫着浓烈刺鼻的硝烟味，像刚开锅的硫磺池子。
那门立了大功的“老黄牛”（战士们给那门老式山炮起的诨名）炮管还微微发烫，炮口兀自冒着缕缕青烟。
杨志华叉着腰，站在炮位后面，脸色却黑得跟锅底似的。
他手里捏着刚传回来的观察哨报告，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娘的！偏了！就偏了那么一丁点！崩掉了铁王八半边履带，没掀翻！”杨志华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带着一股子憋屈到极点的邪火，“狗日的命真大！缩回去了！白瞎了老子一颗金贵的炮弹！”
旁边几个炮手也蔫头耷脑的，脸上被熏得黑一道白一道。
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炮，震得他们耳朵现在还嗡嗡响，结果就这？
“团长，风太大了，这老黄牛岁数也大了，标尺……”一个老炮手搓着冻僵的手，想解释两句。
“少他娘给老子扯淡！”杨志华一挥手打断，
那动作牵动了后腰的旧伤，疼得他嘴角抽了一下，火气更旺，
“歪了就是歪了！找啥借口！再金贵的炮弹，打不中就是废铁！废铁！”
他正憋着火没处撒，耳朵猛地一竖！风雪里，似乎夹着点不对劲的动静？
“……救命……陆远……不行了……”
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哭腔，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杨志华脸色骤然一变！脑子里瞬间闪过土炕上那张惨白枯槁的脸，还有那小子指着自己后腰，说看见“黑蜘蛛吸血”的邪乎劲儿！
“柱子！”杨志华猛地转身，吼声炸雷似的。
“到！”柱子正抱着颗炮弹壳子擦灰，吓得差点把壳子扔出去。
“带上卫生员老孙头！跑步！去张婶家！快！”杨志华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急促，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
“是！”柱子虽然不明白咋回事，但团长那脸色太吓人了，二话不说，拽起旁边还在收拾药箱的老孙头，撒丫子就往村里跑，雪沫子被他们蹦起老高。
杨志华在原地烦躁地踱了两步，后腰那旧伤被刚才那一吼一震，又拧着劲儿疼起来，像有把钝刀子在里头搅。
他烦躁地一把扯开军装领口，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衣领子，冷风灌进去也压不住心头的焦躁。
那小子……可千万别真他娘的交代了！
张婶家的土炕上，乱成了一锅粥。
张婶还在死命地掐着陆远的人中，老班长王大爷抖着手，端着一碗温水想给他灌点下去，结果全顺着嘴角淌出来了。
陆远的脸色由惨白转向一种吓人的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眼皮底下那点微弱的跳动，证明他还没彻底咽气。
“咋办啊……这可咋办啊……”张婶急得眼泪都下来了，手上力道更重了几分。
就在这时！
“砰！”一声，屋门被粗暴地撞开！
柱子像头蛮牛似的冲了进来，带进一股刺骨的寒气，后面跟着气喘吁吁、背着药箱的卫生员老孙头。
“让开！都让开！”老孙头是个干巴瘦的小老头，
此刻也顾不上客气，一把推开张婶，扑到炕边。
他先伸手探了探陆远的鼻息，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眉头拧成了大疙瘩。
“咋样？老孙头！”柱子急吼吼地问。
老孙头没吭声，动作麻利地解开陆远的破棉袄，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
他枯瘦的手指在陆远左肋下那片刚敷过药、还透着青紫的瘀伤周围飞快地按压、叩击，耳朵几乎贴到陆远胸口上听着。
“嘶……”老孙头倒抽一口凉气，
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内腑震动！气血逆冲！这是被……被巨大的声响和气浪给震伤了！本来就虚得跟纸糊的一样，这不是要命嘛！”
他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扫过屋里几人，最后落在张婶脸上：“你给他敷的那猛药？是不是刚敷上没多久？”
张婶脸色煞白，连连点头：“刚……刚换的！还没半个时辰……”
“胡闹！”老孙头气得胡子首翘，
“那药劲儿多猛？敷上本就气血翻腾！再被那开山炮的动静一震，气血全乱了套！顶到心脉上了！神仙难救！”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把屋里所有人都炸懵了！
李雪刚跟着跑回来，一只脚光着踩在冰凉的地上，听到这话，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黑，首挺挺就往后倒！柱子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老孙头！你他娘的给老子救！救不活老子毙了你！”柱子急红了眼，口不择言地吼。
老孙头没理他，手忙脚乱地打开药箱，翻出几根细长的银针，手指头捻着，对着陆远胸口几个穴位就要扎下去，嘴里飞快地念叨：
“死马当活马医吧！能不能撑过去，看这小子的造化，看老天爷开不开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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