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鲁诺的身世（上）

乔鲁诺·乔巴拿的诞生，裹挟着一种不洁的预兆。他并非在期待中降临。他的母亲，一位容颜艳丽却灵魂漂泊的日本女子，在东京某段短暂而狂热的露水情缘里，怀上了他。那个男人的名字，母亲在后来无数个被酒精浸透的昏沉夜晚，才偶尔咬牙切齿地吐出——迪奥·布兰度。一个名字本身就带着异域阴冷气息的男人，金发如同凝固的阳光，眼神却像淬毒的刀锋。他给予乔鲁诺生命，如同随手丢弃一件无用的垃圾，在确认了那啼哭婴孩的存在后，便带着他那非人的傲慢与冰冷，彻底消失在霓虹闪烁的都市丛林深处，仿佛从未存在过。留给乔鲁诺的，只有流淌在血管里、如同诅咒般的奇异血脉，以及一个注定残缺的起点。

母亲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眼神空洞地望着公寓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迪奥留下的只有几张足够支付几个月廉价房租的钞票和一种深入骨髓的被遗弃感。她本身就不是能安稳扎根的性子，乔鲁诺的存在更像是一个意外加诸的沉重负担。她曾有过片刻的温情，但生活的粗糙和内心的漂泊感很快磨灭了它。乔鲁诺的幼年，在狭小公寓的霉味、母亲不同男性访客带来的浑浊香水气、以及深夜母亲压抑的啜泣或尖利争吵声中度过。他像角落里一株缺乏光照的植物，沉默地汲取着贫瘠土壤里仅有的养分，过早地学会了观察空气中弥漫的厌倦与疲惫。

西岁那年，命运的航船再次粗暴地转向。母亲宣布要带他离开日本，去一个叫意大利的地方，和一个叫里卡多的男人开始“新生活”。对于乔鲁诺来说，这不过是换一个陌生的牢笼。横滨港的告别冰冷而仓促，没有樱花，只有咸腥的海风和轮船沉闷的汽笛。母亲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轻松，以及对所谓“新生活”的、微弱的希冀闪光。小小的乔鲁诺，名字被潦草地写在一堆移民文件上。当轮船缓缓驶离港口，他静静地趴在冰冷的船舷栏杆上，目光凝视着故乡的陆地。随着轮船的渐行渐远，那片熟悉的土地逐渐变得模糊，最终变成了一条模糊的灰线，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就在那一瞬间，一种冰冷的、彻底的剥离感如同一股强大的力量，紧紧地攫住了他。他感到自己仿佛被从故乡的怀抱中硬生生地拽出，与那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彻底分离。

乔鲁诺·乔巴拿，这个由母亲赋予的名字，承载着他的过去和家族的记忆。然而，现在这个名字在法律意义上被彻底覆盖、埋葬，就像他的故乡一样，离他越来越远。

他成了一个意大利男孩，一个全新的身份——Giiovanna。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是如此陌生，就像这片陌生的土地和文化一样。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空荡荡的容器，被强行塞进了这个全新的身份里，与过去的自己完全割裂开来。

户籍文件上那冰冷的印刷体，无情地宣告着他身份的改变。那是他身份被粗暴篡改的第一个烙印，深深地刻在他的生命中，无法抹去。

那不勒斯刺眼的阳光和喧闹的街道，并未带来母亲许诺的温暖。里卡多·乔凡尼，这个成为他继父的男人，有着一张被廉价红酒和街头戾气腌透的脸，壮硕的胳膊上布满褪色的刺青。他对乔鲁诺的母亲尚存几分新鲜感下的容忍，对这个拖油瓶般的、沉默阴郁的东方男孩，则只有毫不掩饰的嫌恶和暴戾。乔鲁诺的“新生活”，很快被拳头、辱骂和饥饿的阴影所定义。

那栋位于贫民区边缘的破旧公寓楼，成了乔鲁诺童年记忆里最阴森的囚牢。里卡多的殴打如同家常便饭，起因可能仅仅是一声稍重的关门声、一个没及时收好的空盘子，或是他当天在码头扛包时输掉了几张皱巴巴的里拉。沉重的巴掌、穿着硬底皮鞋的踢踹，会毫无预兆地落在乔鲁诺单薄的身体上。

“废物！寄生虫！吃白食的杂种！”里卡多的唾沫星子喷在乔鲁诺脸上，伴随着拳脚，“看看你那双眼睛！跟你那该死的野爹一样，看着就让人火大！” 乔鲁诺会蜷缩在冰冷的瓷砖地上，护住头脸，一声不吭。疼痛是具体的，淤青藏在衣领下，肋骨隐隐作痛。更深的痛楚来自母亲。她有时会尖叫着试图阻拦，换来里卡多更狂暴的迁怒；更多时候，她只是别过脸，躲进厨房，或者干脆出门，留下乔鲁诺独自承受风暴。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疲惫、麻木，以及一丝让乔鲁诺心冷的、对他招致麻烦的埋怨。食物永远短缺，乔鲁诺总是最后、最少分到的那一个。发育期的饥饿感像一只永不停歇的啮齿动物，啃噬着他的胃和尊严。他学会在垃圾堆附近徘徊，寻找不那么腐败的残羹；学会在面包店关门前，用那双遗传自迪奥的、奇异的碧绿眼眸，无声地凝视着好心的老板娘，偶尔能换来一个被压扁的、隔夜的面包卷，他像小兽般躲在昏暗的后巷，狼吞虎咽，面包屑沾在嘴角的淤青上。

那不勒斯的街道是另一个残酷的课堂。学校里的孩子嘲笑他蹩脚的意大利语、他偏东方的轮廓和那头颜色过于纯粹的金发。“黄皮猴子！”“怪胎！”“没爹的野种！”石头和泥块是常有的“问候”。乔鲁诺从不还手，也极少哭泣。他用一种惊人的沉默承受着这一切，碧绿的眼眸深处，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冰冷的观察和隐忍。暴力、背叛、弱肉强食，是这个城市教给他的第一课，刻骨铭心。他像一株在水泥缝隙里挣扎求生的植物，根系在黑暗和压迫中扭曲地生长，无声地汲取着生存所需的每一丝养分，无论那养分多么污浊。他观察着街头巷尾那些游荡的、眼神凶狠的年轻男人，观察他们如何用虚张声势的姿态和腰间鼓起的硬物获得尊重与畏惧。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深水下的暗流，开始在他幼小却过早苍老的心中涌动：力量。唯有力量，才能结束这无休止的坠落，才能在这吞噬弱者的漩涡中，抓住一丝喘息的浮板。

毕竟哭在他的家庭并没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