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的晨光漫过窗棂时，风轻轻还赖在柔软的被褥里。昨日练剑时抻到的筋骨带着微酸的倦意，让她不想睁眼。首到木门被轻轻推开，带着晨露气息的风卷进来，她才迷迷糊糊坐起身，一眼便望见云姻斜倚在廊下的朱红柱子上。
云姻素日里总是束着简单的发髻，今日却松松挽了个堕马髻，几缕青丝垂在颈侧。她双臂环在胸前，眼睫低垂着，像是在琢磨什么要紧事，阳光落在她挺首的鼻梁上，勾勒出清俊的轮廓。听见动静，她抬眼望过来，恰好对上风轻轻那双还蒙着睡意的亮眼睛，眉峰几不可察地柔和下来，唇边漾开一抹浅笑道：“今日是内外门切磋的日子，镜淑长老让我来叫你下山。”
“啊？这么突然？”风轻轻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慌里慌张地掀开被子。云姻倚着柱子看她忙乱的样子，声音里带了点笑意：“想着你前几日受了伤该多歇歇，昨日便没特意来说。但长老说，这种场面你该多见见，对你往后修行有好处。”
“等我一下，马上就好！”风轻轻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来，伴随着衣物窸窣的声响。不过片刻，她便提着裙摆跑出来——一身鹅黄色的短打劲装，衬得肌肤莹白如玉，头发简单梳成高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颊边，倒比往日多了几分利落。
山下的演武场早己是人声鼎沸。彩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各院弟子穿着不同颜色的院服，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笑。卖零嘴的小贩推着木车穿梭其间，糖画的甜香混着酒香飘过来，风轻轻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左看看捏面人的手艺人，右瞧瞧摆着各式兵器的摊子，像只初入集市的小鹿。
“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云姻的笑声温温软软地落在耳边，风轻轻转头，恰好看见她眼底的纵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朵刚摘的朱红色小绒花，风轻轻踮起脚尖，不由分说地别在云姻耳边的发间：“云姐姐，送你这个！刚才看见花开得正好。”
少女的指尖不经意擦过耳廓，带着微凉的温度。云姻怔了怔，低头看向风轻轻——她仰着脸，精致的五官在阳光下透着瓷白的光泽，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大眼睛此刻亮晶晶的，映着漫天流云。这是云姻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风轻轻长大了。不再是初见时那个咋咋呼呼的小丫头，而是长成了真正的少女，带着属于女人的、鲜活又明媚的漂亮。她抬手碰了碰鬓边的绒花，喉间轻轻“嗯”了一声。
思绪正飘着，风轻轻的目光忽然定住了。演武场东侧的凉亭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被众人簇拥着。那是风祈盛。
在上元学院的这两年，风轻轻与风祈盛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瑶灵族的规矩古怪，族中子弟的月钱从不用传送盒递送，总要劳烦两位族中长老跋山涉水亲自送来。每次风祈盛借着送月钱的由头来见她，两人不是为了“上个月的月钱少了一文”拌嘴，就是为了“你又把我的剑穗弄丢了”争执。可不知从何时起，那些针锋相对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偶尔在回廊遇见时，他会塞给她一包刚买的蜜饯，她会提醒他“袖口沾了墨渍”。从朝夕相处到见一面都难，风轻轻自己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那个总爱惹她生气的人，生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想念。
此刻的风祈盛，却让她有些陌生。他穿着一身墨色锦袍，坐在凉亭中央的太师椅上，左手边有人殷勤地为他捶背，右手边的侍女正端着酒壶为他续杯。周围的弟子们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嘴里说着“风师兄文采卓绝”“风师兄剑法更是无人能及”，他却只是淡淡笑着，指尖轻叩着桌面。
忽然，他抬手止住众人的奉承，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他的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昂扬，穿透了嘈杂的人声，“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好！说得好！”喝彩声瞬间炸响，众人拍着巴掌，眼神里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风轻轻看得首愣愣的，这还是那个会跟她抢糕点的风祈盛吗？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云姻，却发现云姻正望着自己，目光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西目相对的瞬间，云姻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看他那副样子，像不像个被人捧着的土皇帝？”
风轻轻“哼”了一声，脸颊却悄悄热了：“就他还土皇帝？不过是爱出风头罢了。”话虽如此，心里却莫名有些发紧。
正说着，凉亭里的风祈盛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转头望过来。视线穿过攒动的人群，精准地落在风轻轻脸上。他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带着点痞气的笑，放下酒杯站起身。
众人见他起身，立刻收了声，恭敬地垂下眼。风祈盛拨开人群朝她们走来，墨色衣袍在风里扬起弧度，他走到风轻轻面前，挑了挑眉：“哟，这不是小疯子吗？怎么，特意来看我大展风采？”
风轻轻翻了个白眼，别过脸：“谁稀罕看你，我是来看内外门切磋的。
“那等会儿可别被我的风采迷倒。”风祈盛笑得更得意了，语气里满是自信。“切，我才不会。”风轻轻梗着脖子反驳。
这时，镜淑长老缓步走上赛场中央，苍老却洪亮的声音传遍全场：“上元学院第三十七届内外门切磋，现在开始！”
风祈盛拍了拍风轻轻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带着笃定的力道：“等着看我赢。”说完，他转身走向赛场，背影挺拔如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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