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冬，那不勒斯的寒风格外锋利，海风像裹着冰碴的鞭子，抽打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港口废弃的集装箱堆场里，十六岁的纳兰迦·吉尔卡蜷缩在铁皮箱的角落，用一件破麻袋裹住自己单薄的身体。饥饿像冰冷的铁钩，死死抠着他的胃。
更糟的是左眼，一阵阵钻心的抽痛伴随着温热的脓液渗出，模糊了本就昏暗的视线——少年感化院留给他的“纪念品”，在寒夜里愈发嚣张地啃噬着他。他摸索着从冰冷的垃圾堆里翻出半块被雪浸湿、边缘发霉的面包，几乎是机械地塞进嘴里，牙齿冻得发麻，尝不出任何味道，只有生存的本能驱使着吞咽。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藏在靴筒里的匕首，冰冷的金属触感带来一丝扭曲的安心。他想起了那些“朋友”，那些把他染成一头可笑金发然后栽赃抢劫的混蛋，想起了警察警棍砸在身上的闷响……“骗子……都该死！”他对着呼啸的寒风嘶哑地咒骂，匕首的锋刃在掌心无意识地划出一道新的血痕，温热的血珠滴落在雪地上，瞬间凝结成暗红的冰晶。
就在这时，餐厅厚重的橡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暖黄色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如同实质的暖流，猛地涌向门外刺骨的寒夜。一个人影裹挟着风雪走了进来。
是潘纳科达·福葛。他皱着眉，拍打着黑色大衣上的积雪，目光锐利地扫过餐厅，最后落在角落卡座的布加拉提身上。然后，他像是拖拽一件无生命的货物，把一个瘦小的身影粗暴地拽了进来，反手“砰”地关上门，将风雪隔绝在外。
“布加拉提，”福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又有些许不易察觉的探究，“垃圾堆里捡到只野猫。”他松开手，纳兰迦一个踉跄，重重跌坐在布加拉提对面的卡座里。
突如其来的光亮和暖意让纳兰迦瞬间失明般眯起了眼，但更让他警觉的是面前这个陌生男人的注视。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他猛地炸起，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放开！想打架吗——？！”他几乎是本能地去摸靴子里的刀，身体绷紧如弦，脏污的脸上写满了原始的戒备和敌意。
然而，他的动作和嘶吼戛然而止。
布鲁诺·布加拉提，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与他所处的环境甚至这个残酷的冬夜都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没有回应纳兰迦的威胁，甚至没有看福葛。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少年身上，那目光没有鄙夷，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穿透力，仿佛能看透他破烂衣衫下所有的狼狈和痛苦。然后，布加拉提做了一个让纳兰迦完全无法理解的动作——他将自己面前那盘还冒着腾腾热气的海鲜意面，缓缓推到了纳兰迦沾满污渍的手边。
浓郁的番茄酱汁包裹着弹性十足的面条，鲜红的虾仁、洁白的鱿鱼圈、青翠的欧芹点缀其上，奶酪拉出的金丝。香气霸道地钻进纳兰迦的鼻腔，瞬间盖过了他身上垃圾堆的酸腐气，首冲大脑。几个月，不，也许是几年来，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闻到真正食物的味道。胃袋发出更剧烈的痉挛和轰鸣，唾液疯狂分泌。他盯着那盘面，脏污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仿佛那不是食物，而是某种烫手的、不属于他这个世界的圣物。他笨拙地想去拿叉子，金属的冰冷触感让他一哆嗦，“当啷”一声，叉子脱手掉在洁白的桌布上，留下一个刺眼的污点。
布加拉提似乎没在意掉落的叉子。他的视线停留在纳兰迦那不断渗出脓液的左眼上。他拿起桌上一片干净的消毒棉签，沾了点水杯里的清水。
“别动。”布加拉提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他倾身向前，动作并不温柔，却异常精准地用棉签擦拭着纳兰迦溃烂、结痂的眼睑边缘。冰凉的触感和药水微弱的刺激让纳兰迦瑟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布加拉提仔细看着脓液和红肿，眉头微蹙：“这是淋球菌感染……福葛，”他头也不抬地吩咐，“去我公寓，床头柜第二个抽屉，拿左氧氟沙星滴眼液过来。现在就去。”
福葛撇了撇嘴，没多问一句，转身再次推开门，投入门外的风雪中。
餐厅里只剩下两人。暖炉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食物的香气弥漫。纳兰迦僵硬地坐着，布加拉提的指尖还残留在他眼睑附近微凉的触感。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雪白西装上被自己蹭上的污渍，看着他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睛。巨大的困惑、长久积压的委屈、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正常”的渴望，像熔岩一样在他胸腔里翻腾。他猛地抬起头，用那只尚且完好的右眼死死盯住布加拉提，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孤注一掷的质问：
“为什么……帮我？” 这是他短暂而悲惨的人生里，从未得到过答案的问题。父亲没有，朋友没有，世界没有。
布加拉提收回手，坐首身体。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似乎穿透了纳兰迦，看向了更遥远的、充满风雪和黑暗的某个角落。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打骂，而是轻轻掰开了纳兰迦紧握的、指甲缝里嵌满污垢的手掌。那动作带着一种奇特的悲悯。
“因为，”布加拉提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敲在纳兰迦心上，带着一种沉重的东西，“没有什么因为。”
这句话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纳兰迦混乱而冰冷的世界里炸开。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布加拉提，看着这个强大、整洁、仿佛活在另一个世界的黑帮男人，第一次觉得，这世上或许还有另一种他无法理解的“黑暗”，以及……另一种同样沉重的“光”。
温暖餐厅的灯光下，一盘热气渐渐消散的海鲜意面，一个溃烂的眼睛，一个关于“饿死的弟弟”的低语，和一个流浪少年被彻底颠覆的世界观，构成了这个暴风雪之夜的序曲。救赎的种子，在绝望的冻土下，被一句无人能解的悲悯悄然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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