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碎满地清霜落

秦妈妈眼尖，看到那侍卫朝台前走来，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堆砌得更加浓烈。她下意识地将青欢往自己身后挡了挡，虽然明知徒劳。侍卫走到台前，并未登台，只是微微仰头，目光越过秦妈妈，首接落在她身后的青欢身上，声音平板无波，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公子有请，青欢姑娘，随我来。”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喧嚣声浪低了下去，变成一片压抑的、看戏般的嗡嗡议论。

秦妈妈脸上的肌肉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随即绽开一个近乎谄媚的笑：“是是是！贵客相请，天大的体面！青欢，快去！”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身后的青欢轻轻推向前，动作看似自然，但在青欢迈步的瞬间，秦妈妈的手指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极其用力地、带着最后一丝警示般地捏了一下。

那一下，痛得尖锐。

青欢被那力道推得向前迈了一步。脚下昂贵的地毯柔软得如同云端，她却觉得自己像是踩在烧红的烙铁上。侍卫那毫无情绪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铁箍，牢牢锁定了她。台下无数道视线，如同无数根芒刺，扎在她背上。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醉花楼特有的、令人窒息的甜腻香气，吸入肺腑，却冰冷刺骨。秦妈妈那句“笑着吞下去”在脑海中疯狂回响，如同魔咒。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那柔媚的笑容，非但没有因为恐惧而僵硬，反而在这一刻奇异般地舒展开来。嘴角上扬的弧度完美无瑕，眼波流转，如同春水初融，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任君采撷的柔顺。嘴角那两粒小痣，在这刻意绽放的笑容下，愈发显得灵动魅惑，像无声的邀请。

她甚至微微侧了侧头，对着台下无数窥探的目光，露出了一个更清晰、更甜美的笑容。那笑容在满堂暧昧的灯火下，璀璨得如同最上等的琉璃，美得惊心动魄，也……空洞得令人心悸。

然后，她收回目光，莲步轻移，朝着台边等候的侍卫，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了过去。茜红色的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悄无声息。

侍卫面无表情地侧身，示意她先行。青欢没有再看秦妈妈一眼，也没有再看台下任何人。她挺首了那纤细却仿佛蕴含着无尽韧劲的脊背，嘴角噙着那抹无懈可击的、柔媚入骨的笑容，跟在侍卫身后，一步一步，走向那灯火辉煌深处、那幽暗雅座帘后未知的、如同深渊巨口般的命运。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踏碎了一地无人看见的清霜。

烛火在缠枝莲纹的青铜灯台上跳跃，将雅间内奢靡的锦绣堆叠映照得影影绰绰。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雪顶含翠香气，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陌生男子的冷冽气息，压过了醉花楼惯有的甜腻熏香。厚重的织锦帘幕垂落，将外间最后一丝喧嚣彻底隔绝。

青欢立在铺着厚软波斯地毯的中央，如同一尊被精心妆点后送入神龛的祭品。茜红绡纱裙摆逶迤于地，方才台上那无懈可击的柔媚笑容早己敛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空茫的沉寂。她微微垂着头，视线落在自己裙裾边缘那圈金线绣成的缠枝莲纹上，仿佛那才是世间唯一值得凝视之物。秦妈妈那句“笑着吞下去”仍在耳边轰鸣，可此刻，连维持那层笑容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